民主回歸:20世紀的想像,21世紀的困局


2014年雨傘運動之後,新世代普遍質疑民主運動過去三十年的主流──民主回歸路線。不少評論均檢視了匯點和民主黨等泛民主派組織意識形態上的由來,卻忽略了從中國與國際形勢的丕變角度以審視之。尤其是踏入21世紀後,中國加入世貿組織、美國發生九一一事件和2008年的金融海嘯事件,對中港之間博奕的影響。

概乎20世紀80年代初香港出現前途問題之初,主流民意並不是主張民主回歸的,而最後民主回歸路線在各種意見中漸成主流,主要還是客觀形勢上的產物,多於個人主觀願望的推動。

猶記得當年不是沒有人提過獨立或英國不歸還香港九龍等主張,甚至有人想像界限街會如柏林那樣,會築起一面圍牆分隔自由與共產世界。不過,隨着中英談判推展,中共收回香港已難逆轉,而英國政府亦旨在盤算如何體面地光榮徹退而矣。在國際上缺乏支援下,獨立根本無從說起,回歸成為難以逃避的命運。

同時,港英政府在香港緩慢地推動代議政制,讓香港活躍於民間壓力團體的恴見領袖,開拓出一條從政之路。民主拒共,成為現實環境下一條可行之路。客觀形勢上,中港強弱懸殊,而香港又沒有武裝力量,只能在鬥而不破的格局下偏安求存。另外,中共當時仍是由胡耀邦、趙紫陽為鄧小平的改革開放當家的美好時光,讓人有一種開明的感覺。民主回歸路線,就在這樣的環境下漸漸壓倒其他主張,成為民主運動的主流。

胡耀邦失勢及1989年的六四事件,雖然令民主派清楚明白中共是香港民主化的最大障礙,但六四事件觸發同年東歐和蘇聯共產主義政權解體,令不少人抱有樂觀想像,以為中共氣數亦將盡,一切等到鄧小平等八老過身,即可中港同步民主化。

不過,中共在蘇東坡共黨政權解體後,為防自己成為下一個被推翻的政權,轉變了統治手法,一言以蔽之,消滅一切於萌芽之中,以更大的高壓,把國內的民主抗爭消滅於未成形的階段,直至現在也是如此。王丹、魏京生、陳光誠被放逐;劉曉波、高智晟、許志永被囚;連不碰政治只為毒奶粉申冤的趙連海也被定性尋釁滋事而抓下;對香港,則以井水不犯河水的態度,警告並區隔香港的民主思潮。

在1997年的前後,國際上的客觀形勢,仍是對中共不利的,如在美國的最優惠貿易國地位和中國入世等題目,就在90年代糾纏了多年。「韜光養晦,絶不當頭」,成為中共外交的主旋律。直至喬治布殊當上總統,中美關係仍然僵持,2001年春的中美軍機碰撞事件,就具體反映了中美之間外馳內張的角力。

本來,隨着入世帶動中產階級的冒起和國際(主要是美國)的壓力,民主派想像民主回歸可以成事,也不是完全天真的。可惜,九一一恐襲的發生,令美國的假想敵在一夜之間,從中國轉向阿富汗和伊拉克。慢無休止的反恐戰爭,令中國變成團結對像,而中共也得以在之後十多年得到最大的空間急促發展經濟,暴發戶式的土豪大增,和平崛起,大國外交取代了鄧小平時代的外交訓政,而大陸人也信心膨脹起來,2008年北京奧運後更變成不可一世的強國人,而不如香港民主派在上世紀的想像般,如20世紀末東亞其他威權體制下的國民那樣,出現由中產階級帶動的民主革命。(這是十分不幸的發展,其中一個原因是引導社會走向善良的維權律師和公共知識份子卻從未間斷地被抓被囚,神州大地上失去良知的呼喚,只餘下逞強稱霸的強國狼嘄鬼號。)

同時,普京在俄羅斯崛起,打着復興俄國的旗幟,鑽美國反恐下的空間,一方面重振經濟和軍備,一方面無情專政,對外又以凍結衝突等手段應對周邊地區挑戰。看似與香港風馬牛不相及,但卻在後來影響着大陸的毛左,成為現今中南海的參考對像。

在這十多年間,香港雖在2003年發生七一遊行,令中共對港政策帶來轉變,但在國際壓力大減的時代背景下,胡錦濤、溫家寶和曾慶紅等中共第四代領導,硬的更硬,軟的更軟,對香港轉採有所作為方針,一方面「查找不足」撤換董建華起用曾蔭權令民憤降溫(這也有江去胡來更換人馬的可能),另一方面加緊培育親共勢力在各級選舉的力量,無論從量和質都進行調整,出現了曾慶紅訓示「內強素質,外樹形像」的一幕,從政治、經濟、社會、教育等多方面微觀操控,最終在2007及2008年的選舉中收到效果。

現在回看,胡溫時代算是對港政策相對靈活的時期,曾蔭權於2005年和2010年提出的政改方案,諷刺地已是1997年以來官方「最民主」的方案,而最後胡溫體制竟也接納了普選時間表和超級區議會方案,可真的認為「民主是個好東西」?當然,歷史最終證明這一切只是鏡花水月,隨着人去茶涼,中共的專政本質又再發作。

成功逃過薄熙來、周永康等人逆襲的習近平,終於在2012年登上大位。不過,國策並沒有因此而走出毛左的方向,在紅衛兵的一代全面掌政後「七不講」,反而變得比薄熙來更薄熙來。同時,美國內困於2008年金融海嘯後的經濟泥沼之中,對外既要殺拉登,打散阿蓋達,復又窮於應對中東的亂局,直至近年才能執行亞太再平衡的外交大戰略。

對內享受着六十多年來經濟上的頂峰,對外美日等對手又自顧不暇,中共自然不會將香港的泛民主派放在眼內,民主回歸的進路迎來了一堵高牆。

泛民主派呢?仍在以20世紀末的想像,等待中共的開明派得勢、等待大陸的中產階級革命、等待中共政權的大變,但21世紀的國內和國際形勢發展,卻不從對民主回歸有利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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